【西藏之声2016年8月13日报道】西藏之声在这次的访谈节目中邀请到了达赖喇嘛尊者的华语翻译蒋扬仁钦,来为大家介绍尊者近年来非常重视的一个话题──“世俗伦理”。到底什么是世俗伦理?为何一位世界和平导师会如此予以重视并不断地进行倡导,我们就来听听蒋扬仁钦的介绍。
蒋扬仁钦:我是1977年出生,大概在12岁的时候,同达赖喇嘛尊者的另一位中文翻译朗望扎西,一起来到印度萨兰萨拉。我们两个是第一批从台湾来到印度辩经学院的学生,后来我们经过14至15年“五部大论”的学习,加上按照辩经学院的要求,到噶举、萨迦与宁玛派寺院学习辩论约6个月,然后在2004年取得了无分别大教授的学位“大阿闍黎”或“大教授师”的学位。
达赖喇嘛尊者私人办公室中文组刚成立初期,我在那里担任员工约一年左右,后来搬到美国学习英文,因为尊者希望我学习英文。在美国我申请了哈佛大学文学院的南亚学系(South Asian Studies),博士学位读了6年。2014年6月份搬回印北达兰萨拉,在达赖喇嘛尊者旁边服侍,担任华语翻译协助。
我是从1996年开始跟随达赖喇嘛尊者到世界各地,担任尊者的华语翻译。 1996年这一世达赖喇嘛在洛杉矶第一次为华人讲法,是林耿如居士组织的,现场有3000多人,当时我们有三位翻译。从那时起至今我一直担任尊者的华语翻译工作,当然不只是我,还有其他人。
第一部分:什么是世俗伦理?
达赖喇嘛尊者在世界各地参访或弘法时,在各种场合都会提到“Secular Ethics”“世俗伦理”一词。长年在尊者身旁担任华语翻译的蒋扬仁钦表示,尊者早在九十年代初就已经有了这一构想。
蒋扬仁钦:大约在1999年达赖喇嘛尊者的著作《新千禧年的道德观》(Ethics for New Millennium)一书出版,这本书里明显有讲到“世俗伦理”。此书出版大概用到5至6年,以此推算,1993年或1994年开始尊者已经在倡导世俗伦理的道德观,至于人类的一体性,尊者更早前已经提出。
达赖喇嘛提出的“世俗伦理”到底是在指什么?
蒋扬仁钦: 世俗伦理一词来自英文Secular Ethics直接翻译,Secular Ethics本身就有不同解说,在欧美就有排斥宗教、跟宗教彻底撇开关系的意思。在印度,宪法是以Secular为主的宪法,这里Secular不是撇清关系的意思,而是不以某个宗教为主或不以宗教为主要的依据所限定的宪法,所以它是尊重所有的宗教,包容所有宗教的情况下,所制定的宪法。
达赖喇嘛尊者主要采用印度的Secular宪法的依据,来解读Secular这一词汇。今天人们将Secular翻译为世俗,而世俗这一词汇具有通常的意思、世间俗用的意思,还有非宗教的意思。我想非宗教的“非”并非是排斥,更主要的是并非是以宗教为主要依据所推动的伦理观或伦理的道德观,这一道德观称为世俗伦理,尊者是这样解读的。
近年来我们看到宗教暴力事件在世界各地频频发生,尤其是当下ISIS等极端组织在叙利亚制造的杀戮,也有人因受他们蛊惑而在欧美亚各国发动恐怖袭击。尊者所提的“世俗伦理”是否适用于这类宗教极端份子?
蒋扬仁钦:当然如果你已经拥有这种极端思想,那是相当困难的,但是我觉得达赖喇嘛尊者的长远目标,是让所有人在接受教育的同时,能够将世俗伦理的概念灌输到他们的头脑里面,让他们从小在这样一个有世俗伦理的环境、在这样一个概念下长大,才能避免将来发生这种极端思想的危险。
既然你已经是恐怖份子或激进派份子,已经有点根深蒂固,这时候想要改变,我想很困难。但是我们想的是未来,因为现在世界有很多人为的问题,就像您刚刚所说的以宗教为借口,造成相互间的杀戮,这种血腥暴力的行为。尊者时常强调,这些人为的问题,透过祈祷、祈求上帝或世间造物主或佛陀是没有用的,我们再怎么祈愿,对受害者、对所发生的事件表达慰问而已,但是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要知道问题的根本来自哪里,而问题的根本来自于不懂得体谅别人、没有同情心,以及因为自我的主见、自我的偏见,宁可放弃同情心与慈悲心的价值。
所以透过世俗伦理让世人们从小就知道同情心是多么重要、慈悲心是多么重要,不是说为了别人,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健康,为了自己心灵的幸福,身体的健康,我们都需要慈悲心。透过一段有系统的教育,让他们来知道世俗伦理其实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成长之后,我觉得将恐怖份子、激进派的问题会减少到最低。
但是这是长久的将来,我们必须要有系统的介绍这个世俗伦理怎么推广。而且世俗伦理不是以某个宗教为主要的依据,可以遍及所有70亿人口。尊者常说,这70亿人口里面,有10亿人口是没有宗教信仰的,其实尊者所说并不是无根据的,2012年美国皮尤研究中心在他们的报告“The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里面说道,全世界有10 亿人口没有宗教信仰,其中65%来自中国大陆。
尊者所想的是哪怕没有宗教信仰的这10亿人,他们也需要幸福。幸福不是来自于等待,不是来自于祈祷,因为痛苦来自于内心不调服、容易生气、容易贪心、过分的贪婪、过分的嗔恨所造成的痛苦,所以如果你想要幸福,必须将痛苦的因素抓到之后减少。
尊者所讲的世俗伦理并不是依据哪一个宗教,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要知道同情心与慈悲心的价值观,从内心里面建立慈悲心与同情心,让自己不要过分的贪婪,让自己不要过分的嗔恨,而是把握自己的幸福。所以哪怕这10亿人、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他们也需要幸福,所以我觉得世俗伦理是有希望在世界每个角落普及的一套伦理。而伦理就是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自我约束。要在某种自我约束下,我们人类才能在自由环境里面活得快乐。
对于已经在自己所信仰的宗教中,获得道德观念、行为约束力的人士,还需不需要去关注世俗伦理?
蒋扬仁钦:虽然我们是佛教徒,可是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人成为佛教徒。当我们遇到非佛教徒的朋友时,因为世俗伦理这套道德观非常重要,它能够为全世界解决人为问题最主要的基础。当我们遇到非佛教徒朋友时,我们是不是需要有一套非佛教的方法跟他们介绍, 什么是道德观,如何自我约束、如何保持内心的宁静。需要透过一个道德观或伦理的方式,来让自己的内心更宁静的安乐。
所以我们需要有一套适用于他们的讲法,不然我们说佛陀讲过“因果丝毫不爽”,问题对方都不信佛了,你还说这些,他根本不能接受。

达赖喇嘛尊者自己作为一名佛教领袖,为什么不以佛教理念来教化别人向善?
蒋扬仁钦:因为达赖喇嘛尊者时常在欧美国家访问,会遇到各界人士,当然很多都是非佛教徒。但是尊者所想的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为因素造成的灾难,尊者认为这些人为的因素最主要的来自于缺乏同情心与慈悲心,缺乏看到人类的价值,缺乏人类一体性这些概念。这些伦理,像人类一体性与同理心等等,这些善心,我们应该透过科学佐证的方式,还有感受经验的方式,以及自己的一个普及尝试的方式,透过这三种的方式,来去证实它。
什么叫科学佐证的方式?举个例子,尊者时常说我们人类的本性是善良的。当然儒学里面也有讲到“人之初,性本善”,我们只说性本善而已,我们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但是尊者所推广的世俗伦理,它是奠定在三种基础之上。第一,科学佐证,科学家是如何去研究出,为什么人类的本性是善良的?他们将还不能讲话的小孩子放在一块,让他们看两部不同的卡通影片,一部卡通影片的内容,是里面有一些小孩子和睦相处,互相帮助等等,这些参与测试的小孩子看到这类卡通片时非常的欢喜,面带微笑。之后给他们看另一部卡通片,内容为小孩子间互相斗争、欺负等等,正在看卡通片的孩子们不想要去看,甚至想要逃开播放现场。所以从还不能讲话的小孩子的自然反应里面,我们可以知道人类是需要爱和被爱的,从这一点已经证实人类天性是善良的,这个叫科学佐证。
第二点,从感受经验来讲,像我们爱他人的话,感觉他人在受益,但实际上从自己的感受来讲他人是否受益是另外一回事,可是你从心里面产生的温暖的感觉,你想要伸出双手援助他人的时候,你的内心里面要有一定的自信与勇气,那种温暖的感觉产生之后,你才会去帮助他人,其实真正直接受益的是自己,这就叫透过感受经验的方式,知道修习慈悲心,修习爱心会不会帮助到他人不一定,但是至少直接受益的是自己。透过这样的感受经验或觉受的方式来去证实。
第三,社会常识,就像一个生气的人与不会生气的人两个作比较之后,我们可以知道生气的人活得比较痛苦,反之不会生气的人活得比较快乐。
透过这三种的条件下,我们来制定一套伦理,而不是说你必须要做什么,或者你不能做什么,好像下命令式的。尊者所讲的世俗伦理是基于如果你做了这个事情有什么好处或坏处,你不做这个事情有好什么好处或坏处,透过利害辨别,自我地去接受。像中国传统的教育来讲,有点像一言堂,“你不能这么想,你不能这么做”,但不跟你讲背后的理由,只是给你下达命令而已。
但是尊者所说的世俗伦理,该做和不该做不是说用命令式的方式限制,而是讲解其背后的原因。科学佐证、感受经验,以及社会常识,透过这三种方式,来去说服自己,慢慢给予学生们教育,让他们具备辨别能力。
我觉得这一套伦理对佛教也是有帮助,因为我们佛教徒很容易因为佛说不可,我们就不做了,我们根本不去想其背后的理由是什么。但是透过世俗伦理的系统推广,让我们佛教徒可以反思,不是因为佛陀说了我们必须无条件执行,我们应该去知道佛为什么这么说,背后的理由是什么,所以对佛教徒也是有帮助的。
尊者在多个场合提到中国有约四亿佛教徒、佛教对中国的重要性等等;中共领导习近平也在几个公开场合提到过相似的观点,并肯定了中国儒家思想与佛教观念交流融合,对中国文化复兴所起到的重要性,这里提到的儒家思想同世俗伦理有什么关系?
蒋扬仁钦:儒家思想最主要的是引经据论,孔子说什么,孟子说什么,这些都是先贤们所说的话,我们必须要无条件接受,类似于佛教徒因为佛陀说了,你不应该这么做,你应该怎么做等等。同样我刚刚所说的,我们不会去思考它背后的理由是什么。
世俗伦理是去激发人类的智慧,第一它不会马上命令你该怎么做,或着不该怎么做,它是提出不该做背后的理由。它以科学的佐证、个人经验或社会常识,来去判断行为带来的利害关系,跟传统的儒家教育方式有一定的差别。
第二,毕竟儒家思想的推广,跟儒家思想有关伦理的推广,或道德观的推广,只适合有儒家文化背景的人。对西方欧美国家来讲,我们要强迫人家去接受儒家的文化背景有点困难,所以要去推广也有很多的障碍,想要将中国五千年来的儒家思想道德观,普及全世界,我觉得以实事求是的角度来讲,确实有困难,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让这世界70亿人口承认中华文化,拥有中华文化背景,这很困难。
如果你真的想要去福利这70亿人口,必须要很客观地找出适合这70亿人类的方法,不应该有任何个别宗教背景,或者民族文化背景,你必须要将这些因素撇开之后,设定一套世俗伦理的推广方式,这样一个体制,才有办法普及这70亿人口,福利于70亿人口。




